《岁月长河,溯源之行》第十八章(八)| 一生风雨,半世森州——蔡天恭与20世纪森美兰华社的时代变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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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长河,溯源之行》系列于每月11日起,与读者们见面,此系列专题由星洲日报特约记者王亮杰负责撰写。 35岁的王亮杰硕士,是森州文史研究者兼收藏家,其对于文史领域的热情,堪称为兼具现代视野与传统情怀的文化传承者。 ADVERTISEMENT |

第八章:晚年回首──蔡天恭与一个时代的最后记忆
进入晚年之后,蔡天恭已经逐渐离开华社日常事务的第一线,但这并不意味他的影响力随著职务减少而消失,相反,当一个人从长年奔走于各个组织的实务工作中退下来,他过去数十年所累积的人望,反而开始以另一种方式发挥作用。
1980年代的森美兰华社,许多早年的领袖已经相继凋零,而蔡天恭却仍然健在,成为少数能够把战前、日据、战后以至独立后几个不同时代串联起来的老人。
1985年,《新生活报》记者陈驹腾以“梅子”之名采访他时,已经八十五岁的蔡天恭身体仍然健壮,并被形容为当时森美兰华人社会中最受敬重的老前辈。
这次访问真正珍贵之处,不在于再次罗列他的职务,而在于当年的蔡天恭已经成为一名“历史的见证者”,三十多年前曾经与他并肩工作的人,有些已经离世;他自己则成为少数还能亲自述说那个年代的人。
晚年的蔡天恭,也逐渐出现一种与年轻时不同的社会角色,过去,他是会议里负责提出方案、安排工作、处理文书与奔走联络的人;到了晚年,许多事情却不再需要他亲自主持,但当社团之间发生问题,尤其涉及他长年关心的华文教育时,人们仍然会想到这位老人。
吴宇康在回忆蔡天恭晚年时便特别提到,虽然蔡氏已经处于退休、安享晚年的阶段,但他在闽籍社群中的影响力依然非常强,多次芙中发生风波,都需要请他出面调停,扮演类似“鲁仲连”的角色。
资料没有留下这些风波的具体内容,因此我们无法逐一还原当年的争议,但单从这项记载已足以看出蔡天恭当时所拥有的特殊地位,他未必再握有正式的权力,却仍然拥有足以让人信服的声望。
这种地位,其实不是来自某一个勋章,也不是来自某一个社团的职位,而是经过数十年累积形成的人格信用。蔡天恭早年在不同籍贯的华人之间活动,到了晚年,这种跨越籍贯与社团的关系反而更加明显。
当年与他共同工作的粤籍、客籍人士,并没有把他单纯视为福建会馆的领袖;相反,他已经逐渐成为森美 兰华社共同承认的长者。

1995年他逝世后,报章对他的悼念也特别指出,他生前曾经与粤籍、客籍领袖不分彼此,长年为森州华人社会的福利、慈善、教育 及政治事业奉献。
这一句评语或许比任何职务表更能说明他的晚年位置,他已经不再只属于某一个籍贯、某一个会馆,而成为整个森州华社共同记忆中的人物。
而他对芙蓉中华中学的感情,更一直延续到生命的最后阶段,芙中方面后来回忆,蔡天恭即使年事已高,每逢校庆仍会亲自出席,与董教同欢;每一届新董事就职,他也会应邀回到校内主持监誓,而且往往比其他人更早抵达。

这些事情表面上只是例行性的活动,实际上却反映了他晚年对这所学校的特殊感情。
他已经不再需要透过担任职务来证明自己对华教的关心,却仍然愿意亲自出席每一次重要场合,到了1994年10月14日晚上,蔡天恭甚至仍然在芙中礼堂为新一届董事主持宣誓;当时没有人会想到,这竟会成为他最后一次在这座礼堂履行这项长者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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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后,当芙中师生再次聚集在同一座礼堂时,已经不是迎接这位老人,而是为他举行哀悼。
这一幕,或许是蔡天恭晚年最令人动容的一个画面,一位年逾九十的老人,已经走过了几乎整个20世纪的森美兰华社历史,却仍然在生命最后一年回到自己长年关心的学校,为新一代董事主持就职宣誓。
那个时候的他,已经不是早年那个需要四处奔走、筹款、开会与组织活动的蔡天恭;他所代表的,是一种逐渐淡出的时代精神。
当新一代人接过职务时,他站在旁边见证;而当他离开之后,真正留下来的,便是那些由前人建立、后人继续守护的制度与传统。

1995年3月17日晚上,蔡天恭走完了他九十三年的人生,当时的报章讣闻曾一度将他的享年记为九十七岁,后来资料指出实为九十三岁,无论如何,他的一生确实横跨了森美兰华社极为重要的数十年。
他离世的消息传出后,芙蓉华社随即陷入一片哀悼之中。3月20日,芙蓉中华中学举行哀悼会;翌日,《南洋商报》与《星洲日报》又分别报导芙中董家教、校友及师生悼念蔡天恭的情况,这些悼念并不只是为一名退休老人送行,而是华社在向一个逐渐消失的世代告别。
芙中的哀悼文尤其令人感慨,董事长郑冬清在仪式上回忆蔡天恭多年来对学校的关心,并提到就在前一年10月14日晚上,蔡老先生还站在这座礼堂主持新届董事宣誓;如今短短数月之后,大家却只能在同一个地方悼念他的离去。
郑冬清所说的“长者仁风,从此不再;华教精神,顿失所依”,或许正是当时许多人最真实的感受。
一个人的离世之所以令人悲痛,有时并不是因为他仍然掌握多少权力,而是因为当他离开后,人们突然发现,那个可以在不同人之 说一句公道话、可以在纷争中出面调停、可以在重要场合代表上一代人站出来的人,已经不在了。
蔡天恭的身后事,也因此带有一种特殊的时代象征,他的遗体最后由真光道堂治丧处发引,前往申达央华人义山火化。
而在他去世之后,报章仍然不断整理他的往事,让后人重新认识这位早已逐渐淡出公众视线的老人,这些文字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人们谈论蔡天恭时,往往不是谈论某一件事情,而是把他的整个生命放在森美兰华社的长河中观看。
有人记得他的办学,有人记得他的社团工作,有人记得他在不同籍贯之间所扮演的联络角色,也有人记得他晚年仍然亲自回到芙中主持董事宣誓,这些记忆彼此不同,却共同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蔡天恭。
更值得玩味的是,蔡天恭并没有留下大量个人著述,甚至今天能够找到的报章投稿与诗 作也相当有限,然而,从1920年代留下的文字,我们仍然可以窥见他另一面的人生。

1925年,他曾写诗题赠阮子湜的《侬天愁集》;1926年,又写下《葬花》,这些文字与他后来在社会上的形象似乎相距甚远,却让我们知道,在那个尚未成为森美兰华社 重要领袖的年代,蔡天恭并不只是一个埋首会务与社会工作的实干者,他也有自己的文 学情怀与感情世界。
尤其是1926年那篇悼念“金铎弟”的文章,虽然今天已无法确定 “金铎弟”究竟是堂弟、表弟还是其他亲属,但字里行间流露出的哀痛,却让我们看见一个后来被历史塑造成老领袖的人,在年轻时也曾经是一个有血有泪、有亲情、有感情的人。
1995年,当蔡天恭走完人生最后一程时,真正令人感慨的其实不只是“一位老人离世”,而是一个时代又少了一名亲历者。
他曾经见过芙蓉从殖民地时代走向独立,也曾经看见华社从早年的乡团组织逐渐发展成今日多元而复杂的社会网络;他曾经与一代又一代的华社领袖并肩工作,也亲眼看著许多昔日的同伴先后离世。
到了生命最后,他自己也成为后人口中的先贤,因此,蔡天恭最后留给森美兰的,不只是职务履历,而是一段由一个人亲自走过的时代记忆。
当他离开之后,属于他的时代并没有完全消失,而是化成一个个制度、一所所学校、一座座会馆,以及后人仍然口耳相传的故事,继续留在森美兰这片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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