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程 | 往后,少了一个人


以前听人说“死去容易,活着难”,总觉得那是书本上遥远的感叹,直到送走阿公以后才明白,光是接受往后再也见不到他这件事,就已经耗尽了力气。
一个照顾了自己二十三年的人,明明前不久还活生生地在我身边,可往后再想提起他,却只能用“从前”二字来开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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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葬礼像过年,亲友从各地赶回来,许久不见的人又围坐在一起,问近况、谈往事。那几天,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我确实也有过这样的错觉。只是大家都来了,可我最想见的那个人,却再也不能和我们说上一句话了。
送别时,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执拗,总想再多看几眼,多陪他一会儿,好像只要走得慢一些,就能把离别的现实再推迟一点。二十三年,是他看着我长大;可到了最后,我却只能送他到这里。
在那几天,只要亲友随口说一句“你小时候啊……”,就能瞬间击溃我的防线,让我毫无防备地再次哭出来。
他们说起阿公怎样疼我、怎样把我的事情放在心上。在那些话里,全是我早已习惯却从未细想过的点滴,有些事情我还记得,有些已经模糊,也有些发生时我还小,根本不懂。
不过,听着他们的述说,我才惊觉,自己经常轻描淡写带过的一句“我从小由阿公带大”,里面原来藏着那么多细碎的时光,都是他一件一件替我做的。
若是平时听见这些,我或许还会笑着接上几句,可那天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好。眼睛红了又红,眼泪擦了又流,心里像空了一大块,我知道,再怎么哭,他也回不来了。
从吃穿到生活里的大小事,他实实在在地顾了我二十三年。坦白说,我早已习惯了有他在的日子,也习惯了被他默默惦记。从前只觉得日子还长,等手头忙完、等有时间了,总能多陪陪他。这些念头在当时是多么自然,可如今回想起来,就有多么锥心。
那几天,我跟着亲友的回忆,又重新过了一遍自己的童年。很多当年不懂的照顾,现在终于懂了,却再也没有机会让他知道。我已经长大,也能照顾自己了,可在他的葬礼上,却还是像个孩子一样不停地哭泣。心里是多么希望那个从小疼我的人,能再像以前那样拍拍我、理一理我。
我不敢说离开的人就一定轻松,毕竟他经历过的岁月和辛苦,未必全让我知道。只是,当一切尘埃落定、自己一个人静下来时,才惊觉原来好好生活也是一件需要拼尽力气的事。
日子照旧要过,旁人问起时也能笑着说自己还好。只是心里清楚,那些空落落的难受,并没有随着时间消失,而是被安放在了内心谁也触碰不到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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